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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April 13

    举案齐眉

       《逝雪传说》是耽美文,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的,然感情的明灭和其他又有什么关系.

        他与旧人是青梅竹马,相濡十余年,原以为自己爱的是柔婉清雅,也曾痴念于相守一世,心心念念为旧人好,不惜毁天灭地,也要守护在身旁。这样的深情,又怎能朝令夕改。明明很努力,明明铭心刻骨,明明愿意生生世世奉如玉律金科。可终有一日,新人踏波而至,近乎悲微地渴求着他的喜爱,心甘情愿,不惧伤害,无悔付出,荡气回肠间,已心掣神摇。自始自终,不离不弃,轰轰烈烈,沧海桑田,在白浪滔天中站成中流砥柱,矢志不改?任伤害雨打风吹,任他人填海而来?那样的付出,不后悔吗?和值不值得无关,这是轰轰烈烈的活法。到底是多少神灵同时合眼,才让一念之差鬼使神差,许下至死方休的誓言。一念堕尘,情深不寿。你真的相信,红尘中会有这种无惧伤害的感情吗?爱的人师出无名,穷追猛打,被爱的人莫名其妙,节节败退。师出无名,只求一个痛痛快快……哪里会有这种爱情!又或许……真的存在这样一个人,确确实实无惧伤害的爱了,痛痛快快的流泪了,还在漫天飞雪中滴泪成冰,笑如月华。

        他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的会是“陌上发花,可以缓缓醉矣”那样的闲适与旷达,在“秋风卷落叶,晴空飘流云”的天气里锄开桃林,采菊东篱,却不知道为什么渐渐陷入血雨腥风的杀戮中;他一直以为自己会一直思慕“妾发初覆额,折花门前剧”的青梅竹马,思念那些沾了泥巴的小手摆弄满袖的菊花,用红线牵着不经风雨的纸鸢在山前山后,一前一后,欢笑着奔跑的日子,却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微笑着陪一个初涉情爱,动辄生死的人,幻想着驾马游四海,看春秋美景,雪落成白。最初只是感动吧,而后为那深情所惊喜。他終究是忍不住,折落在绵绵密密的柔情里。渐渐什么都不顾,什么都忘记了……无能为力的,无可奈何的,曾经的感动,在记忆中无声无息的泯灭成灰。相爱的人双双相忘,旁人又哪有什么力量能让他们白发齐眉?四下望去,你以为只有自己才是寂寞的人吗?不,世上人都是寂寞的,两个寂寞的人如何能够互相抚慰?——这便是他与旧人注定经不起考验的原因。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洞,只有举案齐眉这样不顾一切的爱才能填满。于是旧人溃不成军,一败千里,随着最后一场莹白的逝雪,哭着笑着走了,留下一个不知爱恨的躯壳。

        世人多自苦,又何必自我作践。便是放不开,明知求而不得,辗转难眠,又不能忘怀。受情伤者,只字片语,便是肝肠寸断,一言一行,都是刻骨镂心。实乃痛不欲生。爱有罪吗?这世上尘土荣华,晦明百变,可是……总要有些东西,能山高水长,至死不渝的吧。可以后就算这人间春回百次,月恒圆缺,日殒星沉,沧海横流……也再等不到听他说那一句了。

        几多爱恋,追逐泣血,以为生生世世的纠缠与牵拌,就这样被轻轻松松的化解。没有的感觉,就像空荡荡的雪地,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,草木不生,流水天涯,却依旧要浑浑噩噩的度日。情之一字,如微风过耳,如回风舞雪,伤人伤己后,不辩善恶,不韫世事,终能彻底的高飞。相忘才是真难得。这世上,没有常开不败的花朵,没有海枯石烂的真情。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。

        爱他的人,怀着对他的爱,遗落红尘,含笑忘川;他爱的人,却还静静的站在眼前。千山遮不住,滚滚浪东流。在花瓣飘零如过江之鲫的回忆中,一如那声缘起缘灭的叹息,在回忆中独自缅怀,也在梦醒后怅然前行。相思是一个人的苦恼,相爱却是两个人的感情。缺一不可。缘起缘灭缘自在,情深情浅不由人。

        佛一手指天,一手指地。多情则堕。而世人皆自堕也。
        
         “我已多情,更撞著,多情似你。把一心,十分向你。”
         “纵观他人,劣心肠。偏有你。共你,疯了人,只为个你。”
         “宿世冤家,百忙里,方知你。”
         “没前程,谁似个你。”
         “坏却才名,到如今,都因你。”  
         “是你。”
         “我也没一丁点儿恨你。” 

         原来,有一种毒叫举案齐眉。
    October 16

    真爱在乎什么?

    女人问:“处女重要,还是爱情重要?”
    男人问:“结婚重要,还是爱情重要?”
    女人问:“你到底爱我的肉体,还是爱我的心?”
    男人问:“你到底是爱我的钱,还是爱我的人?”
    女人问:“我是不是你最爱的女人?”
    男人问:“我是不是你唯一的男人?”
     
    其实,要问恋人们最在乎的是什么,只要问什么能让他们最痛苦。
    所有责难和疑问,其实都来自于我们心底对这种痛苦暗暗地恐惧。
    那么,到底什么真正能让恋爱中的人痛苦呢?
     
    女人从开始便没装纯洁幼稚,男人便不会因为忽知她不是处女而难过;
    男人从开始便没有信誓旦旦,女人便不会因为他某天移情别恋而伤心;
    女人没有暗示他的独一无二,男人便不会因为忽知她水性阳花而失落;
    男人没有假装她的白马王子,女人便不会因为他的缺陷和贫寒而悔恨;
     
    我不怕有天你离我而去,我怕的是,你离去时挂着的泪水,让我不忍放手;
    我不怕有天你不再爱我,我怕的是,我不知道你爱不爱我,让我悬在空中;
     
    恋爱中的人们啊,如果你对爱你的人,还有些许感激,
    请你给他(她)一点点真诚,那是寒夜里最后的烛火。
    恋爱中的人们啊,如果你对不爱的人,还有些许同情,
    请你给他(她)一个痛快的挥手,那是天使给亡魂最后的一吻。
     
    现实中的虚伪与自私,生了太多的欺骗与伤害;
    然而真诚与忘我的爱,却又在不经意间打动着我们。
     
    真爱让脆弱的人们变得勇敢坚强,
    真爱让惶恐的人们变得安详宁静。
    真爱让充满谎言的世界变得真实,
    真爱让曙光刺破黑暗,让春风融化坚冰。
    真爱让哭泣的脸庞泛起微笑,让握枪的手去拥抱爱人。

     

    十部电影教女人成熟 !

    《乱世佳人》(1939年出品)
      学习:坚强
      原著得到很多女性读者的青睐,而改编影片则同书一样出色。影片荣获第12届奥斯卡七项大奖,这些奖项的任何一个都足以引起人们观看的欲望。克拉克·盖博和费雯丽在片中演对手戏,就足以让4个小时的影片变得不那么冗长。片中突出的郝思嘉坚强的个性将刻在每一个观看者的心中。
     
     
    《简·爱》(1944年琼·芳登)
      学习:尊严
      她说:“……我们站在上帝脚跟前,是平等的——因为我们是平等的!”虽然这是一部很老的片子,但经典名著并不会因岁月流逝而变得黯淡,当初该片影响了一大批知识女性。不美的人也可以有很美的爱情——如果她像简·爱一样,爱情会使她变美。
     
    《蒂凡尼的早餐》(1961年出品)
      学习:反对虚荣
      你可能不知道这部影片,但你一定知道片中的插曲《月亮河》。奥黛丽·赫本在片中边弹边唱《月亮河》的形象令人心动。片中突出的主题:“反对虚荣和金钱至上”使其绝对应该被现代女人好好看上一看。
     
     
    《母女情深》(1983年出品)
      学习:亲情
      罗拉和艾玛母女之间一直存在着隔阂和冲突,以致艾玛为了使自己脱离母亲的影响,用去了30年时间,但直到临终之际她才发现自己对母亲的亲情无法让她释怀和割舍。这部诠释母女复杂亲情关系的温馨小品,当年以黑马姿态赢得了奥斯卡五项大奖,并被认为是上个世纪80年代最感人肺腑的影片之一……
     
    《漂亮女人》(1990年出品)
      学习:浪漫
      朱丽娅·罗伯茨成功地饰演了这位热情、聪明、漂亮、诚实的妓女后一举成名。甚至被认为这是继赫本《罗马假日》的表演以来最令人鼓舞的演出。究竟什么是浪漫,恐怕要由片中的朱丽娅·罗伯茨演给你看。
     
     
    《末路狂花》(1991年出品)
      学习:女权
      美国1991年夏季10大卖座片之一。这部影片被认为是一部典型的女权主义电影,成功地描写了女主角作为普通妇女,在男性的压迫下,被迫走向极端……
     
    《钢琴课》(1993年出品)
      学习:沟通
      该片获得第46届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大奖,女导演简·坎皮恩用女性思维和感受去拍一部女性题材影片,应该更符合女性观众口味。影片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是主演霍利·亨特饰演的哑女,只靠动作和表情就能获得奥斯卡女主角奖,可见沟通的力量。
     
     
    《关于我母亲的一切》(1999年出品)
      学习:另类
      在这部影片中你可以找到母亲、女儿、女演员、女同性恋、修女、妓女、变性人……西班牙导演阿莫瓦多以善拍女性类型影片著称,而该片囊括了1999年奥斯卡、金球奖等几乎所有国际重要奖项。影片结尾字幕显示:“献给所有演出的女演员,献给所有的女人,献给所有扮演女性的男人,献给所有想成为他*的人,献给我的妈妈。”
     
    《时时刻刻》(2002年出品)
      学习:选择
      以西方女性主义思潮的先驱人弗吉尼亚·伍尔夫为原型之一,根据1998年的普利策获奖作品改编,妮可·基德曼、朱丽安·摩尔、梅丽尔·斯特里普三位明星的强强合作,饰演了三个不同的时代不同命运和思想的女性,反映了她们在自己的时代里对命运的选择,从女性视角再次探讨了生命的意义。影片拍得很精致,是近年来值得推荐的女性题材影片。
     
     
    《女人那话儿》(2002年出品)
      学习:**
      女导演黄真真伙同全女性制作班底,花了6个月的时间,捕捉现代女性最豪情、最傲慢、最真实的一面,拍摄过程中全部谢绝男宾,以达到这群女性至情至性的境界。这是一部实录式的影片,超过63位不同的女性,透过银幕讲出女性最想讲的话,讲述**、爱情观等。究竟现代女性怎样看男人?怎样看性?就让女人自己来说吧。
     
    October 12

    小狐狸遇蛇记

           我是一只小狐狸。
       婴宁说:修炼少于五百年就没有资格做狐狸精,自然也就没有销魂蚀骨的魔力。
       她一直在努力教我妖媚、娇嗔、教我眼波流动、欲语还休、还强迫我背诵大量的诗词歌赋。勾引书生,这些是必要的手段。她说。
       可是,为什么要勾引、书生?我对这种文弱被动凉薄滥情的动物不感兴趣,满脑子异想天开、一肚皮迂腐道德,出了事情从不见他有担当。哼!随手将用来做教材的《聊斋》丢到一边,捧起一本有插图的书,读给婴宁听。
       “狐狸说:
       我的生活很单调。我捕捉鸡,而人又捕捉我。所有的鸡全都一样,所有的人也全都一样。因此,我感到有些厌烦了。但是,如果你要是驯服了我,我的生活就一定会是欢快的。我会辨认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脚步声。其他的脚步声会使我躲到地下去,而你的脚步声就会象音乐一样让我从洞里走出来。再说,你看!你看到那边的麦田没有?我不吃面包,麦子对我来说,一点用也没有。我对麦田无动于衷。而这,真使人扫兴。但是,你有着金黄色的头发。那么,一旦你驯服了我,这就会十分美妙。麦子,是金黄色的,它就会使我想起你。而且,我甚至会喜欢那风吹麦浪的声音……”
       婴宁大惊失色:“《小王子》!你知不知道这是狐狸的禁书,如同《海的女儿》对于鱼、《白蛇传》对于蛇,老老实实的做狐狸精多么安全恣意,一旦被驯服就只有任人宰割,你忘记那个前辈的下场了?”
       在她长篇大论之前,我抱了书逃到森林中去。
      
      
       溪边的一处空地,阳光在树缝间蜡染出风景。我懒懒的卧,注视着水中娇俏的眉眼和银白的皮毛 ,一面胡思乱想。
       那只狐狸想必是爱上小王子了,所以分开后迅速憔悴死掉,据说死因是心碎。整个狐狸界都谈此色变。可是,能够心痒、心麻、心酸、心疼、心动,哪怕是心碎成片片,是多么凄美而难得的体验。
       至少我没经历过。这样想着,爱怜的探了探自己的心跳。
      
       忽然,一条蛇自我面前蜿蜒而过,以斑斓的色彩和旁若无人的姿态。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
       “早安。”我说。
       蛇停下来说:“晚安。”
       “为什么是晚安?”
       “因为习惯昼伏夜出的生活方式,现在是我的夜晚,我正打算休息。”
       这条特别而自负的蛇引起我的兴趣。
       “你很好看,你是谁?”他直截了当的问。
       “我是一只狐狸。”
       谈话是这样开始的。那天我说的最后一句是:“蛇是什么,新鲜、诱惑、无情、危险、原罪?”
       他将自己盘成一个舒服的状态,沉吟片刻:
       “或者。生命中没有绝对的忧伤和快乐。记住这个吧,小狐狸。”
       我没有听懂他语气中的警告意味。
      
       和蛇交谈是我这阵子最快乐的事情。
       每一记或平实或含蓄或陷阱或机锋的言语发过去,他都能巧妙的接起,于空中略做回旋,再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奉还。
       我喜欢这种文字游戏。如水袖的一收一放一拂一执,多少欲拒还迎的心事尽出。蛇是我遇到最好的对手。
       我快活起来,十分恣意妄为,例如逼他就范时会假装拿刀架在他的七寸间。蛇开始笑我刁蛮。
       “刁蛮的小狐狸。”他这样叫我。
       很好听。
      
       我的时间被分做两部分:等待与蛇交谈、等待与蛇再次交谈。
       去见他的路上风渐行渐暖,见到他后情绪无端低落下来,那种快乐中夹杂的悲哀,我形容不出。
       和想象中的驯服完全不同。
       我是一只贪玩的小狐狸,他是一条嗜血的毒蛇,永不可能的结局。可是在他温柔的缠裹中我会忽略这些。
       他无法忘记。他古怪的看着我,伤感、压抑、疼痛而挣扎。
      
       我做了决定。
       轻轻问他:“你可以把我带到很远的地方去吗?比一只船能去的地方还要远。”
       蛇的眼睛闪烁起来:“我只有一种携带的方式。”
 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
       极慢极轻的拥抱,在我唇上迟疑的辗转,然后----他决然咬下。我听到他哽咽的声音:“刁蛮的小狐狸,我的玫瑰花儿。”
       如果被人驯服了,就可能会要哭的……这样想着,我微微笑了,随即失去意识。
      
      
    October 11

    消魂误

             普通人的艳遇经历是黑暗里一点明灭的香烟,隔着距离看回去,微温而安全。 
       但傅薪的故事有所不同,他遇上了一场焰火晚会。 
         
      时光向前追溯,他犹能听到初中女友娇俏的声音:“为什么叫作傅薪,你是负心人么?” 
      他抿一抿唇,就有伞形裙子的女孩热烈地跳进来。 
      她们都爱他缄默和较同龄人成熟的气质,还有,自然他是俊美的,在烈日下微眯眼睛的神情如同一只警醒的豹。 
       
      为什么要叫做傅薪,这个问题有答案么。 
      出生时,他户口簿上的名字是赵阳。生命中的璀璨阳光?父亲的命名是否这个意思,现在已无从追问。 
      他七岁时父亲去世,母亲二嫁三嫁,他便被易名为陈奇、傅薪。 
      陈家和傅家是母亲的家,与他全无关系。母亲毕生致力于做一个寻爱的女子,养儿育儿只是副业而已。至于傅薪的地位---自名字即可看出:奇怪的人、被漠视如一根草芥的人。 
      偏还有邻里笑眯眯地拉住他问:“这个爸爸对你好不好?家里吵架不?”又说,“啧啧啧,干吗不说话呀,瞧这双眼睛毒的。”就这样,他首先学会沉默,继而学会藏匿情绪,再后学会客气疏离的微笑。 
       为什么要愤怒和叛逆呢,白白娱乐了那些等待看热闹的世人。 
      他有警醒的理由。 
       
      成长生涯中唯一亮色,是功课簿上的优秀和女孩子们趋之若骛。 
       她们说:傅薪是不同的,那样冷漠俊美,总与人保持一堵玻璃墙的距离。墙后面是什么呢?真正吸引。 
      于是,时常有狭长的纸条传送、有绯红了面颊的低语、有吃吃的笑声、水淋淋的眉眼、有恰到好处的酒精及音乐。 
      凡事懂得太早,得来太易,便没有人珍惜,傅薪也不能例外。 
      漆黑夜色里,偎上的面颊都芬芳滑腻,掌中的腰身都蛇样的翻折,而情话,流水一般宣泄,缠绵得令四下空气也躁动不安。 
       “薪、薪”,她们一叠声的叫他,仿佛在要他的心一样。他的心是不给人的,至于身体,随便它去要去的地方罢。 
       偶尔有女孩子哭闹出来,学校对此十分头痛。毕竟已经是大四的学生了;毕竟没有弄出不名誉的事情;毕竟成绩一直位列前矛;最后只得将他叫去警告一番了事。 
      这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情形直到楚卿出现才告一段落。 
       
      傅薪与楚卿的相遇,缘于一次求职经历。 
      上大学起他搬离傅家,与所有人温和道别。从此母亲只是半年一次的汇款单,简单而潦草的在附言中写着:添衣、规律饮食。邮局人员将附言扯下递出,他接过缓缓撕成碎片。 
      添衣、规律饮食?有助于傅薪成为正常快乐的人么? 
      钱节省些够吃穿用度了,但他一直坚持打工。做过家教、推销、企划,在杂志拍过广告,同时留意着报缝每一则招聘启示。 
       
       某天,他被约见到一间办公室里,回答有关求职的问题。 
      考官是位年青女性,有出奇秀丽的一张面孔。她信手翻阅手中的档案,问出一个问题: 
       “你的功课为何如此优秀?” 
       他欠身回答:“因为这是我能够控制的事情。” 
       “什么是不能够控制的?” 
       “出身、生老病死。” 
       通常人们会将这个答案作玩笑听,咯咯笑着说你真幽默。但楚卿的反应较为特别,她深深注视他,一言不发。 
       傅薪忽然百感交集,他转开头,半晌才镇定下来。 
      他没有得到那份工作,却得到了楚卿。 
       
       楚卿长他六岁,独身,独居,有间宽敞的老房子。傅薪第一次去便爱上了那个地方。 
       雪白的四壁,简单的家具,天花板上木制吊扇缓慢转动日影,阳台种满盆花及藤蔓,开窗时要深吸口气、哗地一声撕开无数柔韧的牵绊。 
      那种微痛的恣意象极与楚卿在一起的感觉。 
       
      这是个奇特的女子。 
       家常的衣裳是紫色旗袍、家常的阅读是《红楼梦》、家常的表达方式是沉默。可是与她对视时会发现,原来真的有眼波欲流这回事。 
       傅薪有时对她说些心事,母亲、继父、同学、朋友,谁负了谁谁爱上谁谁与谁暧昧难定。她则轻轻拍下傅薪的手:“嗳,闲谈莫论人非。” 
      楚卿的冷淡及幽默似乎是天生的,在她眼中,没有值得动容的大事。某次她出车祸撞伤脚,医生忙于处理血流如注的伤口,她悄悄问傅薪:“象不象灰姑娘的姐姐为穿水晶鞋而削去脚趾的情景?” 
      忍不住摇头,这个冰雪一样的人。 
      幸好她也会百般娇媚的说:“亲卿爱卿,是以卿卿。我不卿卿,谁可卿卿?”然后伏了身笑。 
       
       “卿卿,”他开始这样叫她,“我的卿卿”。 
      我的卿卿。 
      有许多次,盟誓或长久的话语已经到了口边,又或是在臆想中发生过千次万次,可最后还是这样安静着,唤一声:“我的卿卿。” 
      又一个某天,看完旧片《叶塞妮亚》回来,傅薪翻起楚卿的手腕凝视,细腻纤薄的肌肤下隐约可见兰黛色的血管。 
      他拿起刀左右端详,缓慢精致的划下十字。肌肤翻开,血涌出。 
      然后他同样划下自己,牵过她的手腕,仔仔细细的将伤口合在一起。 
       淡黄灯光下,他们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 
       
      日子如水的滑行过去。 
      实习、工作、应酬、忙碌,闲暇时抱楚卿于怀中嗅她的暖香,而阳台的杜鹃此时已开谢两度了。 
      生活平静美好的如同理想,以至于傅薪有时会在深夜惊醒过来,仔细辨认着他身在何处。 
      自七岁起他就是那个被放在树脂涂覆草筐里漂流的孩子,需要很努力自律才能控制前进的方向。而在他终于懂得生活的技巧后,忽然碰到一处叫楚卿的岸。 
       这座岸对于他的到来毫无惊动之相,他被平静的接受,然后花自顾开鸟自顾鸣云自顾出岫,不因他而有一点变化。 
       是否能就此停留呢,是否要呢。他想着,伸手去寻觅她的手指。 
       她的手指清醒的迎接、交缠,而后紧紧相握。 
       
       傅薪毕业后去一家律师行工作,同样的黑色西装配衬衣领带,偏他举手投足中有股特别的味道。客户上来后多半指定他代理,上司陈君笑曰:“这年头,连做律师也要卖相佳才能讨好。” 
      他微笑。 
      微笑一直是最佳的回答,人们会自动将自己的想法加诸其上,而这种解释方式通常是有利的。 
      比如他微笑着将钱还到母亲手里,意图割肉还骨、两不相欠,她却以为是孝行感动起来;比如他微笑着听客户谈论马经赌经嫖经,而被对方引为知己;比如此时此刻,陈君的眼波缓缓荡漾开去。 
      这个长他十岁的女人,在听过他的传闻后,便时时有“既然你喜欢成熟女人,何不…..”的神情。 
      这类神情他见的越多,便越是看重楚卿冷淡冰雪的性子。不是每个女子都有资格做桃花的。 
       但做桃枝桃叶倒是不妨,傅薪收拾起文件,随口问:“去喝酒么?” 
       
      不知楚卿是否注意到他这段日子的迟归。每次进房时,都见她正开着低低的音乐,面容沉浸在不可知的远方。 
      那只曲子是什么?如此缠绵忧伤。他想问,一阵倦意袭来,也就罢了。 
       
      不久后,傅薪接了起离婚案:男女双方各有私情,为财产分割问题争斗不休,一时他捉她的奸,一时她砸他的金屋,更有婚生非婚生子女哭闹其间,日日上演精彩激烈的剧情。 
      等到加班做完这起个案,整个律师行的人都感慨:懂得缄默和自重是多么稀有的一种美德。 
      忽然,他开始强烈思念起楚卿来,这阵子各人有各人的事情忙碌,他们很少见面。楚卿好么?这个念头一发不可遏止。于是他推掉暧昧的约会,匆匆赶到老房子去。 
       
      楚卿在以固有的方式听音乐,身边是几只收拾好的皮箱。 
      见他进来,她微微扬眉:“正想找你。” 
       “去哪里?”他问,同时心沉下去。 
       “结婚。” 
       “和谁?” 
       “不重要,我只是需要安定的生活。” 
      他迟疑片刻,以眼神问询,她则缓慢摇头。“你知道你给不起的,或者是不愿给。” 
      这是唯一的一次指责,以目光。 
       
      傅薪坐下,拉过她的手臂,专注抚摸其上的伤痕,伤处殷红如新。她也翻过他的,却只觅到淡的看不见的痕迹。 
      她微笑,说:“我是癍痕体质,你是再生体质。” 
      仿佛这次相见纯粹为了闲谈,楚卿说了许多话,例如“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生活罢。” 
      或是“不相爱有不相爱的好处,比较容易终老。” 
      还有“他视我不过是略平头正脸的女人,这样也好,我的大好灵魂敝帚自珍即可。” 
      傅薪握住她的手,仔细倾听。 
       记得那天最后一句话是:“请代我照顾这间房子。”楚卿环顾四周,欲言又止。良久,低下头来,缓缓将手抽出。 
     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抽出。 
      抽离傅薪的生活。 
       
      几年后,傅薪还可能在某个脆弱的瞬间听到楚卿的声音。她说:“没有谁离了谁活不下去的道理,只是或好或歹,而已。” 
      他升了职,买了房,换过一批又一批的女伴。仍在每个周末驱车去老房子里,开音乐、打扫灰尘、浇灌盆栽、哗的一声拉开阳台上无数柔韧的牵绊。 
      如同楚卿在时惯做的那样。 
       某一天,他做着这些,忽然听到CD机中传出熟悉的旋律,那是每次夜归时楚卿独自听的音乐。 
      他旋大声音。 
      一个歌手正清晰的唱道:“千言万语我无从打理,谁说我不爱你,这春天,就是证据。” 
       
      傅薪弯下身,做了一件他七岁以来一直渴望做的事情。 
      他哭了。
     
    October 04

    谈女人—张爱玲

             西方人称阴险刻薄的女人为“猫”。新近看到一本专门骂女人的英文小册子叫《猫》,内容并非是完全未经人道的,但是与女人有关的隽语散见各处,搜集起来颇不容易,不像这里集其大成。摘译一部分,读者看过之后总有几句话说,有的嗔,有的笑,有的觉得痛快,也有自命为公允的男子作“平心之论”,或是说“过激了一点”,或是说“对是对的,只适用于少数的女人,不过无论如何,有则改之,无则加勉”等等。总之,我从来没见过在这题目上无话可说的人。我自己当然也不外此例。我们先看了原文再讨论吧。


      《猫》的作者无名氏在序文里预先郑重声明:“这里的话,并非说的是你,亲爱的读者——假使你是个男子,也并非说的是你的妻子、婶妹、女儿、祖母或岳母。”
      他再三辩白他写这本书的目的并不是吃了女人的亏借以出气,但是他后来又承认是有点出气的作用,因为:“一个刚和太太吵过嘴的男子,上床之前读这本书,可以得到安慰。”
      他道:“女人物质方面的构造实在太合理化了,精神方面未免稍差,那也是意想中的事,不能苛求。”


      一个男子真正动了感情的时候,他的爱较女人的爱伟大得多。可是从另一方面现看,女人恨起一个人来,倒比男人持久得多。
      女人与狗唯一的分别就是:狗不像女人一般地被宠坏了,它们不戴珠宝,而且——谢天谢地!——它们不会说话!
      算到头来,每一个男子的钱总是花在某一个女人身上。
      男人可以跟最下等的酒吧间女侍调情而不失身份——上流女人向那邮差遥遥掷一个飞吻都不行!
      我们由此推断:男人不比女人,弯腰弯得再低些也不打紧,因为他不难重新直起腰来。
      一般的说来,女性的生活不像男性的生活那么需要多种的兴奋剂,所以如果一个男子公余之暇,做点越轨的事来调剂他的疲乏、烦恼、未完成的壮志,他应当被原恕。
      对于大多数的女人,“爱”的意思就是“被爱”。
      男子喜欢爱女人,但是有时候他也喜欢她爱他。
      如果你答应帮一个女人的忙,随便什么事她都肯替你做;但是如果你已经帮了她一个忙了,她就不忙着帮你的忙了。所以你应当时时刻刻答应帮不同的女人的忙,那么你多少能够得到一点酬报,一点好处——因为女人的报恩只有一种:预先的报恩。
      由男子看来,也许这女人的衣服是美妙悦目的——但是由另一个女人看来,它不过是“一先令三便士一码”的货色,所以就谈不上美。
      时间即是金钱,所以女人多花时间在镜子前面,就得多花钱在时装店里。
      如果你不调戏女人,她说你不是一个男人;如果你调戏她,她说你不是一个上等人。
      男子夸耀他的胜利——女子夸耀她的退避。可是敌方之所以进攻,往往全是她自己招惹出来的。
      女人不喜欢善良的男子,可是她们拿自己当作神速的感化院,一嫁了人之后,就以为丈夫立刻会变成圣人。
      唯独男子有开口求婚的权利——只要这制度一天存在;婚姻就一天不能够成为公平交易;女人动不动便抬出来说当初她“允许了他的要求”,因而在争吵中占优势。为了这缘故,女人坚持应由男子求婚。
      多数的女人非得“做下不对的事”,方才快乐。婚姻仿佛不够“不对”的。
      女人往往忘记这一点:她们全部的教育无非是教她们意志坚强,抵抗外界的诱惑——但是她们耗费毕生的精力去挑拨外界的诱惑。
      现代婚姻是一种保险,由女人发明的。
      若是女人信口编了故事之后就可以抽版税,所有的女人全都发财了。
      你向女人猛然提出一个问句,她的第一个回答大约是正史,第二个就是小说了。
      女人往往和丈夫苦苦辩论,务必驳倒他,然而向第三者她又引用他的话,当作至理名言。可怜的丈夫……
      女人与女人交朋友,不像男人与男人那么快。她们有较多的瞒人的事。
      女人们真是幸运——外科医生无法解剖她们的良心。
      女人品评男子,仅仅以他对她的待遇为依归,女人会说:“我不相信那人是凶手——他从来也没有谋杀过我!”
      男人做错事,但是女人远兜远转地计划怎样做错事。
      女人不大想到未来——同时也努力忘记她们的过去——所以天晓得她们到底有什么可想的!
      女人开始经济节约的时候,多少“必要”的花费她可以省掉,委实可惊!
      如果一个女人告诉了你一个秘密,千万别转告另一个女人——一定有别的女人告诉过她了。
      无论什么事,你打算替一个女人做的,她认为理所当然。无论什么事你替她做的,她并不表示感谢。无论什么小事你志了做,她咒骂你。……家庭不是慈善机关。
      多数的女人说话之前从来不想一想。男人想一想——就不说了!
      若是她看书从来不看第二遍,因为她“知道里面的情节”了,这样的女人决不会成为一个好妻子。如果她只图新鲜,全然不顾及风格与韵致,那么过了些时,她摸清楚了丈夫的个性,他的弱点与怪僻处,她就嫌他沉闷无味,不复爱他了。
      你的女人建造空中楼阁——如果它们不存在,那全得怪你!
      叫一个女人说“我错了”,比男人说全套的绕口令还要难些。
      你疑心你的妻子,她就欺骗你。你不疑心你的妻子,她就疑心你。


      凡是说“女人怎样怎样”的话,多半是俏皮话。单图俏皮,意义的正确上不免要打个折扣,因为各人有各人的脾气,如何能够一概而论?但是比较上女人是可以一概而论的,因为天下人风俗习惯职业环境各不相同,而女人大半总是在户内持家看孩子,传统的生活典型既然只有一种,个人的习性虽不同也有限。因此,笼统地说“女人怎样怎样”,比说“男人怎样怎样”要有把握些。
      记得我们学校里有过一个非正式的辩论会,一经涉及男女问题,大家全都忘了原先的题目是什么,单单集中在这一点上,七嘴八舌,嬉笑怒骂,空气异常热烈。有一位女士以老新党的口吻侃侃谈到男子如何不公平,如何欺凌女子——这柔脆的,感情丰富的动物,利用她的情感来拘禁她,逼迫她作玩物,在生存竞争上女子之所以占下风全是因为机会不均等……在男女的论战中,女人永远是来这么一套。当时我忍不住要驳她,倒不是因为我专门喜欢做偏锋文章,实在是听厌了这一切。一九三○年间女学生们人手一册的《玲珑》杂志就是一面传授影星美容秘诀一面教导“美”了“容”的女子怎样严密防范男子的进攻,因为男子都是“心存不良”的,谈恋爱固然危险,便结婚也危险,因为结婚是恋爱的坟墓……
      女人这些话我们耳熟能详,男人的话我们也听得太多了,无非骂女子十恶不赦,罄竹难书,惟为民族生存计,不能赶尽杀绝。
      两方面各执一词,表面上看来未尝不是公有公理,婆有婆理。女人的确是小性儿,矫情,作伪,眼光如豆,狐媚子,(正经女人虽然痛恨荡妇,其实若有机会扮个妖妇的角色的话,没有一个不跃跃欲试的。)聪明的女人对于这些批评并不加辩护,可是返本归原,归罪于男子。在上古时代,女人因为体力不济,屈服在男子的拳头下,几千年来始终受支配,因为适应环境,养成了所谓妾妇之道。女子的劣根性是男子一手造成的,男子还抱怨些什么呢?
      女人的缺点全是环境所致,然则近代和男子一般受了高等教育的女人何以常常使人失望,像她的祖母一样地多心,闹别扭呢?当然,几千年的积习,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掉的,只消假以时日……
      可是把一切都怪在男子身上,也不是彻底的答复,似乎有不负责任的嫌疑。“不负责”也是男子久惯加在女人身上的一个形容词。《猫》的作者说。


      有一位名高望重的教授曾经告诉我一打的理由,为什么我不应当把女人看得太严重。这一直使我烦恼着,因为她们总把自己看得很严重,最恨人家把她们当作甜蜜的,不负责任的小东西。假如像这位教授说的,不应当把她们看得太严重,而她们自己又不抄心做“甜蜜的,不负责任的小东西”,那到底该怎样呢?
      她们要人家把她们看得很严重,但是她们做下点严重的错事的时候,她们又希望你说“她不过是个不负责任的小东西。”


      女人当初之所以被征服,成为父系宗法社会的奴隶。是因为体力比不上男子。但是男子的体力也比不上豺狼虎豹,何以在物竟天择的过程中不曾为禽兽所屈服呢?可见得单怪别人是不行的。
      名小说家爱尔德斯·赫胥黎[编者注:爱尔德斯·郝胥黎,通译奥尔德斯·赫胥黎(Aldous Huxley,1894-1963),英国作家,晚年入籍美国。] 在《针锋相对》一书中说:“是何等样人,就会遇见何等样事。”《针锋相对》里面写一个年轻妻子玛格丽,她是一个讨打的,天生的可怜人。她丈夫本是一个相当驯良的丈夫,然而到底不得不辜负了她,和一个交际花发生了关系。玛格丽终于成为呼天抢地的伤心人了。
      诚然,社会的进展是大得不可思议的,非个人所能控制,身当其冲者根本不知其所以然。但是追溯到某一阶段,总免不了有些主动的成分在内。像目前世界大局,人类逐步进化到竞争剧烈的机械化商业文明,造成了非打不可的局面,虽然奔走呼号闹着“不要打,打不得”,也还是惶惑地一个个被牵进去了。的确是没有法子,但也不能说是不怪人类自己。
      有人说,男子统治世界,成绩很糟,不如让位给女人,准可以一新耳目。这话乍听很像是病急乱投医。如果是君主政治,武则天是个英主,唐太宗也是个英主,碰上个把好皇帝,不拘男女,一样天下太平。君主政治的毛病就在好皇帝太难得。若是民主政治呢,大多数的女人的自治能力水准较男子更低。而且国际间闹是非,本来就有点像老妈子吵架,再换了货真价实的女人,更是不堪设想。
      叫女人来治国平天下,虽然是“做戏无法,请个菩萨”,这荒唐的建议却也有它的科学上的根据。曾经有人预言,这一次世界大战如果摧毁我们的文明到不能恢复原状的地步,下一期的新生的文化将要着落在黑种人身上,因为黄白种人在过去已经各有建树,唯有黑种人天真未凿,精力未耗,未来的大时代里恐怕要轮到他们来做主角。说这样话的,并非故作惊人之论。高度的文明,高度的训练与压抑,的确足以所伤元气。女人常常被斥为野蛮,原始性。人类驯服了飞禽走兽,独独不能彻底驯服女人。几千年来女人始终处于教化之外,焉知她们不在那里培养元气,徐图大举?
      女权社会有一样好处——女人比男人较富于择偶的常识,这一点虽然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,却与人类前途的休戚大大有关。男子挑选妻房,纯粹以貌取人。面貌体格在优生学上也是不可不讲究的。女人择夫,何尝不留心到相貌,只是不似男子那么偏颇,同时也注意到智慧健康谈吐风度自给的力量等项,相貌倒列在次要。有人说现今社会的症结全在男子之不会挑拣老婆,以至于儿女没有家教,子孙每况愈下。那是过甚其词,可是这一点我们得承认,非得要所有的婚姻全由女子主动,我们才有希望产生一种超人的民族。
      “超人”这名词,自经尼采提出,常常有人引用,在尼采之前,古代寓言中也可以发现同类的理想。说也奇怪,我们想象中的超人永远是个男人。为什么呢?大约是因为超人的文明是较我们的文明更进一步的造就,而我们的文明是男子的文明。还有一层:超人是纯粹理想的结晶,而“超等女人”则不难于实际中求得。在任何文化阶段中,女人还是女人。男子偏于某一方面的发展,而女人是最普遍的,基本的,代表四季循环,土地,生老病死,饮食繁殖。女人把人类飞越太空的灵智拴在踏实的根桩上。
      即在此时此地我们也可以找到完美的女人。完美的男人就稀有,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怎样的男子可以算做完美。功利主义者有他们的理想,老庄的信徒有他们的理想,国社党员也有他们的理想。似乎他们各有各的不足处——那是我们对于“完美的男子”期望过深的缘故。
      女人的活动范围有限,所以完美的女人比完美的男人更完美。同时,一个坏女人往往比一个坏男人坏得更彻底。事实是如此。有些生意人完全不顾商业道德而私生活无懈可击。反之,对女人没良心的人尽有在他方面认真尽职的。而一个恶毒的女人就恶得无孔不入。
      超人是男性的,神却带有女性的成分,超人与神不同。超人是进取的,是一种生存的目标。神是广大的同情,慈悲,了解,安息。像大部分所谓知识份子一样。我也是很愿意相信宗教而不能够相信,如果有这么一天我获得了信仰,大约信的就是奥涅尔[编者注:奥涅尔,通译奥尼乐(Eugene O'Neill,1888-1953),美国戏剧家,1936年获诺贝尔文学奖。]《大神勃朗》一剧中的地母娘娘。
      《大神勃朗》是我所知道的感人最深的一出戏。读了又读,读到第三四遍还使人心酸泪落。奥涅尔以印象派笔法勾出的“地母”是一个妓女,“一个强壮、安静、肉感,黄头发的女人,二十岁左右,皮肤鲜洁健康,乳房丰满,胯骨宽大。她的动作迟慢,踏实,懒洋洋地像一头兽。她的大眼睛像做梦一般反映出深沉的天性的骚动。她嚼着口香糖,像一条神圣的牛,忘却了时间,有它自身的永生的目的。”
      她说话的口吻粗鄙而热诚:“我替你们难过,你们每一个人,每一个狗娘养的——我简直想光着身子跑到街上去,爱你们这一大堆人,爱死你们,仿佛我给你们带了一种新的麻醉剂来,使你们永远忘记了所有的一切(歪扭地微笑着)。但是他们看不见我,就像他们看不见彼此一样。而且没有我的帮助他们也继续地往前走,继续地死去。”
      人死了,葬在地里。地母安慰垂死者:“你睡着了之后,我来替你盖被。”
      为人在世,总得戴个假面具,她替垂死者除下面具来,说:“你不能戴着它上床。要睡觉,非得独自去。”
      这里且摘译一段对白:

      勃朗 (紧紧靠在她身上,感激地)土地是温暖的。
      地母 (安慰地,双目直视如同一个偶像)嘘! 嘘! (叫他不要做声)睡觉罢。
      勃朗 是,母亲。……等我醒的时候……?
      地母 太阳又要出来了。
      勃朗 出来审判活人与死人! (恐惧)我不要公平的审判。我要爱。
      地母 只有爱。
      勃朗 谢谢你,母亲。
      人死了,地母向自己说:
      “生孩子有什么用?有什么用?生出死亡来?”
      她又说:
      “春天总是回来了,带着生命!总是回来了!总是,总是,永远又来了!——又是春天!——又是生命!——夏天、秋天、死亡,又是和平!(痛切的忧伤)可总是,总是,总又是恋爱与怀胎与生产的痛苦——又是春天带着不能忍受的生命之杯(换了痛切的欢欣),带着那光荣燃烧的生命的皇冠!”(她站着,像大地的偶像,眼睛凝视着莽莽乾坤。)


      这才是女神。“翩若惊鸿,宛若游龙”的洛神不过是个古装美女,世俗所供的观音不过是古装美女赤了脚,半裸的高大肥硕的希腊石像不过是女运动家,金发的圣母不过是个俏奶妈,当众喂了一千余年的奶。
      再往下说,要牵人宗教论争的危险的漩涡了,和男女论争一样的激烈,但比较无味。还是趁早打住。
      女人纵有千般不是,女人的精神里面却有一点“地母”的根芽。可爱的女人实在是真可爱。在某种范围内,可爱的人品与风韵是可以用人工培养出来的,世界各国不同样的淑女教育全是以此为目标,虽然每每歪曲了原意,造成像《猫》这本书里的太太小姐,也还是可原恕。
      女人取悦于人的方法有许多种。单单看中她的身体的人,失去许多可珍贵的生活情趣。
      以美好的身体取悦于人,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职业,也是极普遍的妇女职业,为了谋生而结婚的女人全可以归在这一项下。这也无庸讳言——有美的身体,以身体悦人;有美的思想,以思想悦人,其实也没有多大分别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April 20

    那年那月

            一直以来我都不是一个有抱负的人,或许因为一贯的轻而易举,从来没有什么能让我认真的的放在心上。如果不是他,我也许一直都会这样轻飘飘的走下去。
           五年前,他第一次站在我面前,听到的,只有轰然落地的声音。他的出现或许没有改变什么,但至少让我面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丝的动摇,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心会碎落一地,我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如此尖锐的敏感和自卑。很久很久以后,我知了这样一句话:生命中,能让人感到即骄傲又谦卑的,惟有爱情。与他相识一年半后,他去了英国, 每每念及那段时间,就如阳光明媚的春日。之后的日子,心如止水,上课,吃饭,睡觉,一丝不苟。两年后,另一个人走近我,他们很相似并不出众的外表,但聪明,执着,大气。不幸他有家室。从来都痛恨第三者,也从未想过做这样不耻的角色,却又有太多不舍与不忍。我们于是决定到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。不多,只要三年。一个人一生中能有几年的美好时光,我只想在我最美好的三年里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。之后,原封奉还,尘丝不沾。于是不顾家里反对执意出来,而他却为名所累,犹豫,反覆,难以成行。最初是期待,满心欢喜,继而吵闹,心力交瘁,继而漠然,音信杳无。原以为是一场纯粹的爱情,不料过程却如一部不入流的肥皂剧,媚俗不堪,草草收场。原以为是可以珍视一生的记忆,却只在短短的一年中,七零八落,面目全非。想想自己,的确荒谬可笑,只是验证了一个早已不知被多少人否定的答案。
           待一切平息,一转眼竟已翻过年,这才豁然惊觉,自己已经不小了,再也不能任性,偏执,恣意妄为。回想这五年来,我竟然一直纠缠在这些小情节中不肯出来,似乎所有的悲喜全为了虚无不实的东西。若不是独自在异国,让我直面生活,我或许还会继续藏匿在这些小情节里,不知生活是如此现实,不容半点造次。曾经那些以为唯美的理由,原来只是微不足道,不容辜息。
           五年来第一次可以平静的写下自己的话,不敢字字斟酌,但依旧写写停停,用了很久时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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